母亲笑了,“你觉得是因为我?不,我的傻孩子,是因为你管不住情绪、随便就能让人看穿你的想法和软肋、偏偏又没有能力守住任何东西。不管是白斯榕还是我,你掌控不了任何人,就只能被人掌控、伤害、抛弃。”
“所以啊,小烨,快点长大,做个能掌控别人的人吧。”
母亲优雅地擦了擦唇,离开前,轻柔地拍了下萧烨的肩膀,“从这个角度讲,我倒是真的感谢白斯榕,替我帮你上了这一课。”
白斯榕出国了,新的家教到任了,阿霜和思弦一无所觉、继续来他家玩闹。
所有一切全被掩盖,直到消失不见,像从没发生过一样。
无论是白斯榕的存在,还是他叛逆又草率收场的初恋。
他自小主意大、又叛逆,家长们总拿他没办法,因而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。这是他平生头一回,感觉到深可见骨的失去。
失去的是白斯榕吗?
不,他一口喝下半杯酒,感受着那种灼烧喉咙的烈度。
失去的,是十七岁以前,那个无能、莽撞、天真、又纯粹的……他自己。
他怎么可能不想白斯榕后悔?他实在太想看到白斯榕和自己一样失去、否定过去的自己了。
“所以呢,”萧烨凑过去,用酒杯和白斯榕轻轻碰杯,几乎能从她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,“白老师,后悔吗?”
出乎意料,白斯榕坦然地笑了,“后悔啊。”
萧烨探究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白斯榕低下头,掰着手指头数,“我后悔的事可多了,看到别人中了彩票,后悔没买;看到被我拒绝的同学转头炒股成功在曼哈顿住着顶层公寓,后悔拒绝得太快;还有还有——”
她抬起头,把萧烨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,狠狠叹了口气。
“看到当年追我的小孩竟然没长残,反而长得更帅了,后悔我没顶住压力坚持下去,否则,说不定如今也过上万事不愁的阔太太生活了。”
白斯榕看着自己蜷起来的手指,长长叹息:“萧烨,人心是经不住考验的。看到那种自己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优渥生活,一点都不后悔的人,大概是拥有钢铁意志的圣人吧?”
萧烨静静看着这个嘴上后悔来后悔去,但语气却放松坦荡的女人,心里已有几分预感。
果然,下一刻,白斯榕双手一合,又展开,朝他示意空空如也的手掌,笑道:“我只是个普通人啊,后悔是很正常的事情,我也不觉得承认这一点有什么羞耻的。”
“就算我羡慕那些没有被我选择的可能,也不妨碍我真的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,因为这才是我为我自己选择的人生,就算人生可以重来,我还是只会这么做。”
萧烨淡淡一笑,“白老师,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,不放过任何讲课的机会。”
白斯榕被看穿,也不恼,干脆把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,看着萧烨的眼睛,直白道:“萧烨,别总是回头,抓着那点不甘心过日子了,珍惜你现在的生活吧,连我都能看得出来,你的妻子有多喜欢你。”
没有说的最后半句是,你不是也很喜欢她吗?
那时候每次去做家教,小孩总缠着她,在他自己都没发现之前,她已经察觉到了小孩的变化,开始有意避嫌。
白斯榕觉得萧烨是那种嫌同龄女生都太幼稚,偏爱年上的类型。
可那天,课程还没开始多久,少年瞥了一眼手机,就忽然变了脸色,一句话也来不及交代,风一样从她身后穿过,扑到了楼下。
白斯榕好奇之下,走到阳台。
恰巧看到萧烨站在门口,双手捧着少女的脸,仔细地左看右看。
少女还带着苹果肌的脸颊被他挤得鼓起,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,连连伸手拍他的手,示意他放开。
他不肯放,小心地把创可贴贴在了少女受伤的额头上,然后板起脸说了几句,少女被说得烦了,转头跑掉了。
两人的动作不带任何旖旎,却亲昵异常。
等萧烨回来,白斯榕故意揶揄他,“和小女朋友说话去了?”
萧烨瞬间瞪大了眼,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,“你瞎说什么呢,那可是阿霜!”
她故意逗小孩,“哦,是阿霜怎么了?”
萧烨几度张开了嘴,又憋不出一句话,最后闷闷地来了句,“阿霜就是阿霜,总之不是那么回事!”
既不在他厌烦的同龄女生之列,又不在作为异性的看待范围之内,独立于此外,只是阿霜的阿霜,对他来说,最后究竟会变成什么呢?
白斯榕曾经好奇过这一点。
后来,她知道了答案,他们成了夫妻。
可再见萧烨,她却觉得他比17岁时,还要分不清这一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