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惜这世上并无这样的“谢徵”。
那双凤眸微沉,声音也带了些暗哑,晦涩道:“抱歉。”
谢枕川还未说完,一道苍老的声音便打断了他的话,“谢大人,谌大人,请入内说话。”
梨瓷瞬间睁大了眼睛,一路上始终拉着谢枕川衣袖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了。
宋锦娇贵,已经被攥出折痕,再不复从前端整。
第34章苦种
◎罢了罢了,这是苦种,你喝不来的,还是莫要暴殄天物了。◎
虽然已是知天命的年纪,周则善仍旧醉心学问,亦常常奔走于书院讲学。
早在前年如此猖獗、浩大的科举弊案发生时,他便对江南吏治失望了,一直暗中搜集证据,虽有进展,仍是力有不逮,后来发现谢指挥使乔装身份来此,尤其是在周济之事发生后,他总算是可以放心地抽身而退了。
只是今日谢指挥使忽然暴露身份,也不知是案件有了重大进展,还是事出意外,他作为广成伯府的主人,于公于私,都应当过问一番,这才匆匆从小椽山赶回。
周则善一边令人去请谢枕川前来相商,一边沏了壶钟爱的凤凰单丛。
他泡功夫茶的技艺着实一般,慢悠悠地“韩信点兵”、“关公巡城”之后,却还未等到来人。
明明是两位年轻人,也没有腿脚不便的毛病,小厮回禀之后却迟迟未至,周则善便百思不得其解了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他正准备起身走走,刚一推开门,就看到那几个年轻人站在院门外,阿瓷那个小丫头拉着谢枕川的衣袖,恳切之情满溢。
他自认是个开明的老头子,对晚辈们的管教也多是无为而治,唯独对阿瓷这个外孙女,连带着远嫁女儿的那份,多疼爱了些。
这孩子身体不好,又心思单纯,他和其父梨固早早地定下了招婿的章程,这两年养在府里,亦是人见人爱,最多不过管束些吃食,护着她天真烂漫地长大。
梨固也想再多留她两年,两人原定计划就是等阿瓷及笄之后,在周则善的学生里头挑一个德才兼备、出身贫寒,真心喜爱阿瓷,且愿意入赘之人,成此婚事,谁知世事无常,她竟在府里惹上了这么一尊大神。
作为长辈,周则善思考的自然要深远些,阿瓷容貌好,性格天真烂漫,偏生遇到心思深沉,又位高权重的谢枕川,若任由事态发展,受伤的只会是阿瓷,还是得趁有转圜余地,早些斩断孽缘。
思及此,周则善轻咳了一声,着意提点道:“谢大人,谌大人,请入内说话。”
他讲学多年,声音中气十足,虽然隔着遥遥数十步,依旧清晰可辨-
若说在这世上梨瓷最崇敬的人,其一是爹爹,其二便是外祖父了。
周则善头发斑白,着一身素净儒衫,额间与眼角俱是深浅不一的皱纹,眼里却依然闪烁着睿智与温和的光。
世人赞其志坚毅,其理深远,其学精深,梨瓷虽然没看过外祖父的文章,但也知道他每次说话都很有道理,让人心悦诚服。
梨瓷原本还在想如何让外祖父不要为难谢徵哥哥,却听见他开口称了一句“谢大人”,不由得微微一愣。
谢徵哥哥……怎么会变成谢大人呢?
她心中茫然,但在外祖父面前,拉着谢枕川衣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收了回去,乖乖地站好。
这已是谢枕川第二次见到广成伯了。
周济之事后,他预料周则善早已认出自己身份,两人虽不见面,但对某些事情已有了默契,如今也到了该联手的时候。
谢枕川心知自己该说什*么,但衣袖处牵引的力道消散,他又情不自禁垂下眼眸。
梨瓷虽松了手,衣袖处的折痕仍在,被她先前用力地捏成了乱七八糟的形状。
谢枕川并未伸手去抚平袖口那块褶皱,而是径直拱手道:“先生言重了,在下虽有幸与先生同朝为官,但既是晚辈,又是学生,实在不敢以‘大人’自居。”
他声如磬玉,立如玉树,肃如松涛,就连周责善也忍不住心生赞许,如果谢枕川真是谢徵,倒是一个极佳的赘婿人选,可惜齐大非偶,莫说阿瓷还打的是招婿的主意了。
周则善看了一眼乖巧懂事的外孙女,心中暗叹一声,却还是道:“是谢大人言重了,既然谢大人应允,阿瓷也一起来吧。”
梨瓷心里的疑惑早就要压不住了,知道外祖父有意为自己解答这一切,便跟着站在了他的右手边。
周则善向两位年轻人作出“请”的手势,推开书房的门,引着众人依次坐下。
“早听闻谢指挥使忠君爱民,中正无私,谌参议直言正谏,仗义行仁,今日一见,果然是名副其实。”
他说完客套话,又转头看向梨瓷,笑着摸了摸她的头,“对了,这些阿瓷应当还不知道吧?”
梨瓷点点头,她不知这“指挥使”是要指挥谁,“参议”又是要参什么的,只是下意识地望向谢枕川,只见那一双墨色的凤眸里浮动着清辉,已写出了她要的答案。
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雅集上客人们对这位谢指挥使的议论:二品以上,圣上赐服,嘉宁长公主与信国公之子,濯影司指挥使谢大人……
大约是和“谢徵哥哥”相处久了,她一点儿也没有畏惧他“可怕”的身份,只沉浸在自己希望彻底破灭的失落里:她原本还以为自己努力就会有希望,但这样的一位大人物,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入赘的。
梨瓷彻底歇了心思,垂着头,语气惘然若失,还有着小小的控诉,“我一直以为谢指挥使便是谢徵哥哥,这位谌参议也说他只是小门小户的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