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音寺,属扬州古刹,求子嗣最为灵验,传言盐商妻“窃寺中童子履,果得麟儿”,后更是声明远播,妇女皆往。
时值十月十五,天阴,山门前香客众多,观音禅寺的匾额下站着一青一蓝两道身影,阶前香炉滚滚,焚香礼拜后二人才踏上长阶而入。
观音殿歇于山顶,飞檐翘角,檐下悬金铎,青石月台上,香客少了好几,二人不觉有疑,踏入殿内诚心供奉。
叩拜三道,蓝衣女子起身向侧殿去,殿中只余下青色倩影,俯身在蒲团上长久不起。
殿门阔步走入一双绣金玄色长靴,壁上三十二身观音像投上拉长黑影,观音半阖双目,静看那道异色愈发清晰。
那颀长高挑的影子立在观音像前,片刻后再半跪蹲下,倾身遮掩住青衣女子,手掌覆在她头顶,带有强烈审视意味的目光从头看至尾端。
“莲儿。”
午夜梦回仍挥之不去的瑟瑟冷声忽然响起,叶莲从脚尖窜起一阵麻意,梦魇似的惊醒。
她身子陡然一颤,侧身躲开那双手,防备地坐在蒲团上,看到来人后却是哑然,半晌不语。
李兰钧的视线停在她的腰腹处,定定地注视着。
观音像手中托着的净水瓶泛着玉白,瓶中柳枝青翠,连同三十二应身一齐向他们投去目光。
叶莲耸起肩,双手环在腹前。
李兰钧收回落空的手,不紧不慢地站直身子,他向前一步,叶莲就后退一步,直到他快步抓住她的手腕,扶着她的腰将她带起来。
“你……不是在南园禁闭么?”她蜷缩着身子,尽力不于他有任何多余的接触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,更加将她往怀中带:“你又如何知晓的,去问了骆飞雪?你向他人打听我,又是为何?”
“你多心了,并非我有意问,是满城尽知而已。”
叶莲要挣开他的桎梏,却发觉他束得紧迫,完全挣脱不了。她便有些羞恼,冷言冷语地回答道,并不看他,“放开我,我要回去了。”
“我不放,你要回去见他,都不肯和我多待半刻吗?”李兰钧在她头顶发问,冰凉的指尖逐渐被她的暖意所包围。
“三少爷,你用什么身份让我留下?以如今的关系,怕也不妥当吧。”
她鼻中净是不应季的芙蕖香味,在这浓重的香火之中倒显得清新脱俗,只是太冷,全然感觉不到温暖。
然而李兰钧口中饱含温情:“你留下,只要你不回去找他,要我去死我也答应了。”
“观音娘娘面前,你不要这样说。”
“我这条命能引你怜惜,犯多大的忌讳都无所谓。”
“你的命又与我何干?”叶莲秀眉紧蹙,眼中已是不可思议。
“我与你有情万千缕,怎么会没有干系?”李兰钧说着,忽然哀言恳求她,“你跟我回去,三书六礼、明媒正娶,我绝不会再负你了。”
叶莲眸中微动,复而闭上眼回绝:“若我说不呢?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李兰钧紧盯着她,目光转而投向她的腰腹,他又作妥协状继续道,“你与那个道士,无论如何、到了哪般地步……我也权当不知道,怎样?”
“这跟他无关,我不会回南园了。从今往后,你做你的世家少爷,我做我的市井小民,我们各不耽误。”
叶莲推开他,踉跄两步退到佛龛一侧,“不要再监视我了。”
“你不要我了?你要他,你要跟他成婚?”李兰钧急促地呼吸着,一字一句地质问她说。
叶莲沉默不语。
“你来观音寺,是不是因为有了身孕?”他的目光无数次放在她的腰腹上,这次则是望眼欲穿。
“你不要胡思乱想,没有。”叶莲立即打断他,抬手遮住腹部。
她容色憔悴,一双眼无神地与李兰钧对视,眉目间有深深的疲态。
“就算有也无事……你回南园,做我的正妻,这孩子生下来一样跟我姓,只要你在我身边,其余的我统统都可以不在乎!”
他再一次逼近,这大不敬之人势要把所有浑话都剖露出来,再往后说恐怕不可设想。
“别说了。”叶莲无奈地斥道,却因声量过小而没什么威慑。
李兰钧已然红了眼,含着哭腔哑声问道: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
“我想当个平常人,过平常的日子。”
换而言之,她想离他远远的。